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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摧毁一家公司

2019年,streaming war还没有开始,我刚工作了三年,身怀对科技的热情以及不甘于屈服big coporate rule的清高,我加入了一家”小”公司 — HBO。一个传统媒体急切想通过streaming转型,一个青年急切想用技术证明自己,一拍即合。”只要做好一个流媒体平台,配合当前的内容,就可以把netflix干掉了。”

2024年,netflix的内容有了长足的进步,平台上尝试了短视频,live event,最近进入了游戏领域,更是通过禁止账号分享斩获260M用户。而HBO,经历了多次重组,软件重构,至今看剧字幕不能选择中文。

五年间的起起伏伏让我见证了一家公司是如何被摧毁的,趁记忆还新鲜之际,留下一些思考。

初始

很多人后来有问过我当时为什么加入HBO,我时常被问住了,有一些无关痛痒的回答,比如想做产品啦,比如想体验一下小公司啦。但事实上,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喜欢那种被重视的感觉。从面试开始,到offer negotiation,到最初在公司里的工作,我感觉自己不是简简单单的打工人,我有话语权,有做改变一切事情的自由。最早的HBO像大家庭一样,大家努力的干活不是被逼迫,而是想让别的家庭成员为自己感到自豪。

这时我才意识到为什么很多公司的招聘宣传视频,开头大家回答最喜欢这里的什么,基本都是 “The people”。

衰退

刚进入HBO的时候,也正是WM被ATT买下然后开始扩招想要跟其他流媒体平台正面对抗。早期其实有一些red flag被我选择性忽视掉了,1是offer薪资谈判流程极长,reacuriter对薪资结构及奖金发放流程关键信息遮掩,体现了这个公司内部决策效率低下。

抛出这些小细节不谈,进入公司后的第一年还是十分开心的。直到出现了第一次的人员变动 – Jason Press被任命为Head Of DTC。像所有巨大的变动一样,一开始,仿佛一切照旧,直到Jason开始借用”I am a technical guy”的名义开始micro managing。

Jason第一个要求是所有的Design Meeting都要经过他所谓的Design Board Review,这样Developer完全失去了创造的自由度,只能design management喜欢的东西。同时这也极大的消耗了大家的时间,每周只进行两次的Design Board Review,不可能有任何Velocity可言,更有Design Review被要求重做只因Jason不在场。

不过多久,各路leader开始纷纷离职,而离职以后的leader位置却被Jason Comcast 的 C player迅速填满。Micro Management导致的人才流失,劣币驱逐良币,是HBO患上的第一种顽疾。这种顽疾极其可怕,尤其在疫情期间抢人困难,每循环一轮,人才的质量都是指数级而非线性下降。

2020年,Json Kiler也加入了WM,同时带来了一众Hulu的人。Kiler的个人魅力毋庸置疑,方向明确,敢作敢为,真正做到了一个CEO该有的样子。他也一度抚平了我对于WM的担忧。然而这时候有意思的事情是,整个公司的管理层已经分割为三层。

  • ATT, top level exec
  • Warnermedia, 前Hulu员工
  • HBO Max, 前Comcast员工

时候看来十分ridiculous,当时真心不知道这个report chain是怎么执行的。所有人的目标无法align,光靠管理想管出一个成功的公司,是不可能的。我跟当时CTO约的1:1,到WM被卖了也没有约上。固化的层级结构以导致完全没有有效的沟通是HBO患上的第二个顽疾。

重组

2022年4月,就在我生日前几天,WM突然宣布被Discovery反向收购。后来的事大家通过新闻大概都看到了,改名,裁员,决定重做HBO Max。感谢当时过来问我好不好且提供工作的朋友们,我没有珍惜,固执的觉得反向收购带来的改变可能会帮助我们治愈前两个顽疾,然后将公司带上正轨。

“hope is a dangerous thing”

Discovery手起刀落将所有WM和Comcast的人全部扫地出门,乍一看仿佛第一个顽疾已经被清除了,但是其实造成顽疾的根源没有被处理,反而愈演愈烈。

依旧是我们只能把时间分配在leader认为重要的地方,依旧是大家基本没有自主创新的空间,这次由于要在更短的时间再把Max重做一遍,同时经济下行开始大家缩衣节食不招聘,不升职。

时间的分配被更细化的要求,planning, backend和frontend的complete 日期,甚至组与组之间的dependency日期都要求交流,项目被极度细致的划分,其中每个日期又要事无巨细的汇报。日期的miss,面临的后果也很严重,甚至严重于customer impact feature。责备文化甚嚣尘上,各个组为了保护自己的timeline,自建围墙。产生了诸如花费8小时argue某个只用2小时就可以做完的feature。

最可怕的是,Discovery开始流行一种”visibility”文化 — 做了多少事情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要被领导看见。这种文化让能力极低的人,只要会在关键会议讲话,跟领导拉好关系,居然就能升职加薪。这带来了极强的政治氛围,懂与不懂都要在会议里插一嘴,会议中讨论质量之低,反而逼迫subject matter expert变成沉默的大多数。

这种control和visisbility文化来源于对人的不信任,可惜的是,control的越多,visibility要求越高,愿意留下的talent就越少,顽疾只会越来越严重。

合并以后的第二个问题是lose of focus,就是俗话说的”既要又要还要”。leadership对什么项目能拯救公司毫无想法,但什么都想插一脚。既想要重做Max用“更好”的技术平台,又要快速的进入各个market,又想要做跟streaming完全不相关的业务。钱给的是Netflix的一半,人才density是Netflix的一半,想做的事情倒是比别人多一倍。

当年乔布斯返回苹果第一件事就是大刀阔斧的砍掉非核心项目,留下了著名的pro/non-pro, portable/desktop 的四个产品。然而WBD合并两年过去了,discovery plus还在耗费人力运行,为了短期的现金流放弃长期的品牌价值,得不偿失。

总而言之,没有大公司的命,患上了大公司的病。

曙光?

如果公司可以从上面说到的几个角度切入解决问题,我觉得黑暗的尽头是有曙光的。

从公司的角度来说More Focus,做一件事,把它做到极致。产品角度来讲,同领域单产品的打磨,比如多语言字幕的支持,推荐算法的更新,Dplus用户整合。从技术角度来讲,不贪多,而要专注那些具有multiplier effect的技术,比如instant new market launch,self service。当年卖掉crunchy roll和Ads business给微软,最后被netflix用来做了ad supported tier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。很多Cable,Legacy News不砍,贪着那点钱,贪到最后也没有阻止股价脚踝斩。

从领导层的角度来说Less Control,这里我最喜欢Netflix culture里的一句,context,not control。领导的职责是为了设置context,我们为什么要做某些事,提醒大家,鼓励大家,而不是在出错了以后才跳出来问,“为什么当时没交流好?”领导让大家为未来充满憧憬,为脚踏实地感到放心,就足够了。

从招聘的角度来讲,Talent和less control相辅相成,诚然重组后的talent pool是好了不少的,但是每当看到ML org那些研发最重要推荐算法的人的熊样,我要是CEO,整个组裁了重招完全没问题。自我看来,WBD裁员其实还是远远不够的,优化空间巨大,且需要新鲜血液。但是不解决control造成的政治问题,不解决公司不够Focus解决的问题广而不精,公司没有办法吸引人才,反而会出现那种,“intern不论表现再差都要留下,不然你这个headcount就浪费掉了”的奇妙景象。

个人

回到刚开头说的,在这里待了5年后悔吗?说实话有一点。但是细细数过去,我完成了从junior engineer到senior engineer,再到engineer manager的尝试。不同的perspective让我能更好的看到big picture,看过了温情的团队氛围,见证了一个公司如何被毁掉,居然最后也阴差阳错的帮我找到了下一份工作。

其中最大的几个感悟:

  1. 我现在做manager还太早了,manager需要某种程度的mindset shift,一旦开始这个旅程,那么对技术的视野就会渐渐停滞,相当于从此以后只能管理类似技术的团队,对于我这样爱好技术的人来说,有点太残忍了。
  2. 以更低的预期,更谦逊的态度去学习,进步,不要妄想一步登天,改变这,改变那。自己的水平还远没有到达那个地步。

最后说一句闲话,翻到自己2013年刚来美国保存的第一个视频,居然是Sam Altman教YC如何创立公司,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创立一家公司。如果可以的话,也希望这篇文章能给我自己一些启迪。